1970 年 3 月 24 日,東京某間講談社禮堂內,一座擂台被悄然架起,台上供奉著一張黑白遺照。大人們牽著孩子排成長隊,有人甚至翹班趕來;一位劇場鬼才親聲宣讀悼詞;一位歌手在祭壇前唱響了那首改變日本流行音樂史的戰歌。這不是電影場面,而是一場為「不存在的人」舉行的、貨真價實的葬禮。被告別者,是《小拳王》中的拳擊手——力石徹。沒有血肉、沒有呼吸,卻在無數讀者心中死得重於泰山。
在萬物有靈的東方信仰裡,山川木石皆有神明,豬狗馬牛皆有魂魄。當日本社會愿意為一只索尼 AIBO 機器狗、一具性愛娃娃舉辦莊嚴的告別式時,那些曾在漫畫擂台上奮鬥、燃燒、倒下、再以淚水告別百萬讀者的動漫角色,豈不更值得一場正式的送終?本文將帶你重返那些動人的「虛空葬禮」,看看日本粉絲如何以儀式告別心中不死的英雄。



一、娃娃葬儀社與 AIBO 告別式:當「物品」也值得被送別
2020 年 1 月,日本一間名為「娃娃葬儀社」的特殊公司悄然開張。只需 5 萬日幣,他們便會派人上門,為那具曾帶給你愉悅的性愛娃娃拍下最後一張照片,在你含淚寫下的告別信前靜默致意,然後將她帶往處理設施、絞碎分解,最終將一部分「骨灰」送還,供你永遠懷念。
更令人動容的是 2015 年千葉縣光福寺的 AIBO 集體葬禮。來自全國的飼主身穿全黑喪服,雙手合十,在住持朗誦經文的聲中,向 71 隻再也無法搖尾撒嬌的機器狗一一告別。索尼 AIBO 的售後服務早在 2014 年終止,此後全日本的機器狗便步入緩慢的「死亡」宿命。而這場告別式,一辦就是好幾年。


《古事記》記載日本有「八百萬之神」,萬物有靈並非迷信,而是一種古老的共情直覺。如果連沉默的機器與娃娃都能被賦予告別的權利,那麼動漫畫中那些令我們熱血沸騰、令我們淚如泉湧的偉大角色,當他們在連載中倒下時,是不是也該有一場真正的葬禮?


二、力石徹葬禮(1970):全球漫畫史首見的人物送終
昭和運動漫畫的兩座巔峰,一座是王道路線的《巨人之星》,另一座便是叛逆至死的《小拳王》。主角矢吹丈的畢生勁敵力石徹,在贏得一場殘忍極致的比賽勝利後,因自願減重帶來的體能崩塌加上慘烈搏鬥的雙重創傷,力竭而亡。
力石不是普通的反派。他冷靜、克制、觀察力超群,巨大的身材蘊含驚人体能。為了與瘦小衝動的矢吹一戰,他主動從羽量級降至雛量級——這位其實比主角更像正統男主角的勁敵,最終在滿足了戰鬥渴望後,離開了人生擂台。他死得像一座山,沉重而不可逆。


力石之死刊載於 2 月底的《小拳王》連載中。整整半個月後,日本社會仍無法接受這場虛空之亡。電視台希望動畫改寫結局讓力石免於一死;大量讀者向講談社投書要求「力石不准死」;而作者板垣恵介的立場鮮明——矢吹心中被力石慘死糾纏,是他墜入修羅道的導火線,絕不可改。
出版社卡在「維持故事路線」與「回應社會期待」之間,最終做出了全世界首見的創舉:辦一場葬禮。


1970 年 3 月 24 日,講談社禮堂內,擂台上的祭壇供奉著力石徹的遺照。大人帶孩子排隊進場,有人翹班趕到。排長隊繳納奠儀,一一進場做最後告別。再過一週動畫才首播,但演唱主題曲的尾藤功男,已在祭壇前率先唱響了那首《小拳王》;當時劇場界如日中天的鬼才寺山修司擔任葬禮籌備委員長,親聲宣讀悼詞。
名流與會、粉絲簇擁,這場全球漫畫界從未見過的葬禮,備極哀榮。《小拳王》切中了社會底層對現實殘酷的怨恨與反擊渴望,而力石徹的葬禮,與其說是追悼一位漫畫角色,不如說是一場整個社會的群體治療——讓民眾為代替他們在擂台上奮鬥、驕傲、然後光榮倒下的虛構英雄道別。從這個角度看,這場葬禮擁有了宗教層面的神聖意味。


令人動容的是,即便過了半世紀,仍有粉絲會為力石徹舉辦葬禮。他的名字早已超越漫畫,成為一種「為理想而戰、為尊嚴而死」的精神符號。


三、馬格 LOSS(1982):粉絲寄刀片也阻止不了的事
1980 年代是巨大機器人的黃金時代。《六神合體》(六神合体ゴッドマーズ)在當時的台灣也極受歡迎。男主角瑪斯的勁敵「馬格」,其實是瑪斯被洗腦的雙胞胎哥哥——英俊、體貼、深愛弟弟,卻被操控成為死對頭。集俊美外型與悲劇宿命於一身的他,在動畫播到不到四分之一時便不幸殞命。
結果?大批「不能殺了馬格」的粉絲信件、抱怨電話、甚至包著剃刀的信封,雪片般寄向製作公司東京 MOVIE 新社,播出電視台也遭受池魚之殃。這股「馬格 LOSS」怨潮,最終讓製作公司在不到 10 個月內火速趕出一部電影版,搶在電視版完結前上映——以安撫那群幾乎要暴動的「馬格遺孀俱樂部」。
1982 年的事了。如果你爸媽抱怨你太癡迷《鬼滅之刃》,不妨提醒他們:40 年前有一群孩子寄刀片寄到製作公司。不過請千萬別學他們那一招。
四、拉歐昇魂式(2007):霸王不死,千人朝聖
《北斗神拳》人氣不衰的拳王拉歐,在 2007 年迎來了自己的葬禮——名稱取得與他一樣霸氣:「拉歐昇魂式」。葬禮在真正的高野山東京別院舉行,請來真住持與僧侶念經,儀式莊嚴隆重。
然而,《北斗神拳》漫畫早在近 20 年前便已完結,拉歐早已死得透透。這場葬禮的目的並非安撫粉絲或承擔社會意義,充其量是新電影版的「詭異宣傳」。儘管如此,仍有高達 3,000 名粉絲聞風赴會,前往悼念這位在不存在於現實的 20 世紀末逝去的霸王。


五、死亡不再終局:跨媒體時代的「復活」美學
令人喜愛的漫畫角色持續以悲哀、壯烈、諷刺的方式死去,但「角色葬禮」的聲量卻已幾年無聞。原因或許是:在現代動漫中,生死不再是不可逾越的鴻溝。
《火影忍者》裡死者可以被復活;《咒術迴戰》的虎杖嚮往「正確地死去」,每一場戰鬥都捨命輸出。而在動畫、漫畫、電影、遊戲、舞台劇、週邊產品所織成的巨大跨媒體企劃中,一個死去的角色可能以另一種形式在另一個媒介裡不斷「復活」,無止盡地「重現」他的壯絕之刻。
《航海王》的「火拳」艾斯便是最佳寫照。他早在數年前的漫畫中往生,卻不斷在遊戲、回憶情節、外傳新連載中再度出現。在拉格納登堡的 1:1 千陽號模型旁,立著艾斯與白鬍子的墳墓——他沒有與讀者永別,只是站在稍遠一點的距離之外。
如同美式漫畫英雄死而復生,日式漫畫中的死亡也越來越像一場長假。我們喜愛的角色倒下後,終有一天會以另一種形式與我們再會。漫畫角色的葬禮不再為任何人「送終」,這種追思形式似乎先行走進了回憶——然後以另一種形式復活。
六、煉獄杏壽郎:大哥沒有輸,送終第 N 次
看看創下日本電影票房史新紀錄的《鬼滅之刃》,它的光榮與《玩命關頭 7》全球熱賣的起因如此相似:一群高喊著「大哥沒有輸」的觀眾,持續含淚高舉電影票,一次又一次走進戲院,為他們的大哥煉獄杏壽郎送上第 N 次告別。看完 6 次哭 5 次之後,粉絲自發舉辦燒肉追悼會,繼續在煙火與淚水中確認:大哥,永遠沒有輸。



從 1970 年講談社禮堂里的擂台祭壇,到 2020 年戲院散場後長長的擁抱與哭喊,日本粉絲用半世紀告訴我們一件事:那些在紙頁上、螢幕上、遊戲中陪伴我們燃燒過的角色,他們的生命與死亡,對我們而言,從來都不是「只是虛構」。
他們不會白白死去。我們也不會白白送別。










